被遗弃者乌托邦——是枝裕和《小偷家族》

发布时间:2020-08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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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roller时我想,这眼泪看来是止不住了,乾脆在黑暗中兇猛流泪。出戏院时口肿鼻肿,每个人都嘲笑我。然而一个决定兇猛流泪的人,是不怕人嘲笑的。


是枝裕和《小偷家族》(下称《小》)拿下康城最佳影片金棕榈奖,日本开画票房惊人,文学馆全馆同事扑去睇。是枝说本片结合了他近十年的思考;的确,《小》中有《谁调换了我的父亲》以来的关于血缘(及阶级)的质问辩证,置入更极端更具想像力的语境。片中窝藏一家的日本旧式小屋的狭小空间,其曲折幽深一步百景,也更胜《比海还深》(树木希林的位置也更接近神了)。《小》的挑战法理远胜《第三度杀人》,连犯人室对话的拍摄取镜都好多了。信代的精明泼辣,还有咖喱的神圣与冷麵的性感,也比《海街女孩日记》更不着斧凿痕。但电影遭日本右翼批判,郭启华又说在香港一定卖不好,刺激我更为此片咬牙切齿一往无前起来。


匮乏不是因为钱

本来是一家六口,婆婆初枝(树木希林饰)一手打理头家、父亲治(Lily Franky饰)打地盘工、母亲信代(安藤樱饰)在洗衣场打工,少女亚纪(松岗茉优饰)在色情场所打工,还有个头髮不梳帅到不行的小男孩祥太(城桧吏饰)。一个明显低收入捉襟见肘的家庭,有天治还捡回一个看来饱受家庭虐待的美丽小女孩Yuri(佐佐木光结饰),全家马上爱如珍宝。


整个家庭都偷窃。从最表面的假设开始,一般认为,偷是因为穷。但这电影之令人无法不流泪,不是因为他们贫穷。相反,这家人活得好好的,贫穷只是难题的最表面部分,只要温情互爱,并以睥睨狷介的眼光看这世界,贫穷就可如同被克服。这里已经体现了是枝的第一重克服:贫穷并不代表真正的匮乏。父亲因脚伤无法打工,得以和孩子亲密互动;老婆被工场辞退,反而与老公重拾性爱的欢愉。没有工作,脱离社会结构,反如得到悠然假期,左翼的反功利,是枝裕和拍得轻鬆流丽。亚纪上班出卖色相,只赚得微薄金钱,而我们同情她,是因她最容易被金钱扰乱,并非因为她的工作性质——她在那里可以见到心爱的客人,爱仍然凌驾金钱,只可惜亚纪常常被扰乱。


是由甚幺时候开始哭的呢,是在男孩祥太与父亲在废车屋的亲密对话中,赫然发现,他们原来是并无血缘关係的——那即意味着,全家人其实都无血缘关係(同时敍述小鱼必须结集起来骗过大鱼以自保的童话)。如同被垃圾废物砌起的当代艺术杰作,那个家庭实在是不完美者的理想极致,但他们竟然是没有血缘关係维持——我马上震悚起来,美好之物何其脆弱易逝,最基础的假设被抽走了,接下来的艰难必定是难以想像的深奥:愈亲密,愈见疏离;愈疏离而不能捨,必定是最难以理解的亲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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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由甚幺时候开始哭的呢,是在男孩祥太与父亲在废车屋的亲密对话中,赫然发现,他们原来是并无血缘关係的——那即意味着,全家人其实都无血缘关係(同时叙述小鱼必须结集起来骗过大鱼以自保的童话)。


鲸鱼骨架:乌托邦冲动

偷窃,乃是因为匮乏。既然问题不在表面的金钱匮乏,那匮乏必定是更深刻的。他们原来偷了更大的东西:他们偷窃亲人,偷窃亲密的家庭关係。而父亲治的小偷理论是,摆在货架上尚未被购买的东西,不属于任何人,因此可以拿;他们的家庭成员,都是被遗弃的人,理应可如亲人相聚。的确,婆婆初枝是被丈夫离弃的独居老人。治是软弱的小偷。亚纪逃家而父母装作恍若无事,对外说她只是去了读书,其实等于放弃了她——而她以乖妹妹的名字作色情打工的艺名,暗示她妒嫉父母只爱妹妹。亚纪这段是暗示,信代的故事则最清晰,她最强悍也最想要孩子,所以她最惨。被世俗法理判定的所谓偷窃诱拐,其实是被遗弃者的互相连结与拥抱(电影中两度陈述小鱼结集伪装来对抗大鱼之童话)。那其实就是,乌托邦。而它,那幺脆弱易碎。


乌托邦的崩溃,始于老人初枝的离开。而后都是破碎,巢倾家破,折射着已永远回不去的亲密与美好。而事物在崩溃之后,那个理想的遗蹟,残余在那里,如鲸鱼的巨大骨架,以其悲伤揭示理想之无上至美。在此,法理与社会结构是完全不能帮助我们理解何谓乌托邦的:当他们面对审讯,法理的结构介入,导向全然逆反真相,每个人最后都只能承受错误、吞吐谎言,被掷回痛苦的人生——相反在他们之前的日常生活中,那些琐碎而漫无边际的对话,却一一指涉真相的核心,并且能够,互相沟通。乌托邦被显示为罪行。此控诉即是枝裕和今次最尖锐处,大概日本右翼是不能放过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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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世俗法理判定的所谓偷窃诱拐,其实是被遗弃者的互相连结与拥抱(电影中两度陈述小鱼结集伪装来对抗大鱼之童话)。那其实就是,乌托邦。而它,那幺脆弱易碎。


仅仅是理解

我觉得《小》的感动力完全来自敍事的魅力,当故事步步揭示,仅仅是理解真相,我们就已经泪流满面——因为我们知道,正在理解一些极其困难的,不被世俗法理接受的,关係与愿望;而这幺困难,这些微小的人物却拼尽全力,想聚在一起,试图开闢一个不可能的空间,我们同时理解了他们的限制与超越的愿望,即使一切终归失败。


约翰伯格有一本书叫《留住一切亲爱的》(Hold Everything Dear),我想这书名大概可以形容《小》的乌托邦冲动。这书纪录约翰伯格在美国911事件后,以80高龄去到巴勒斯坦,在贫民窟中行走,观察环境和人,不过为了「理解」:理解是甚幺样的绝望,令人成为恐怖份子。而我们都知道,理解,并不能在实际意义上阻止战争与受难。我们理解了小偷家族的故事,理解了被认为是罪行的乌托邦,那又怎样?理解如此晶莹,但它没有实际效用——但正因没有价值,也因此是无偿与无价的。


我是个反家庭者。我曾认为所有的关係都可以重新定义,一切不过观念。我曾写过一首诗叫〈为何要倚赖虚构〉:


如果将我们的纸张都还给他们

将我们的语法都与他们的对立

撕毁的条律蜕变不规则的蝴蝶

退回的硬币掷地有声

放弃被赋予的影子与命题

不再併拢双膝

向永恒背叛

我们的话语即此紊乱

未命名的黑夜降临

我们变成婴孩,不受抚养

重新指定自己的父母

用尖叫敲碎所有的连接词

学习未曾有过的动作(难免怪异)

勾肩搭背,赤裸如从火中走来

这无锚的漂泊能否找到

海的深处,我们独一无二的玫瑰

证实我们绵密的岸


这诗写的其实是香港。我在后来遭遇困境时,会安慰自己:既然写过这些意象,则如何行动,我理应一早知道才是。那天在戏院,黑暗中我想起我曾做过的,那些无人理解的关係实验,那时我有动物的名字。我想触摸与建造的事物,时常不过是现实之上的薄冰,我怀疑我一回头一切就会消失无蹤,等同不存在,或被指为犯罪,飞回地狱深处。所以,我已经学到,不回头。


《小偷家族》影评小辑:

Edith So:〈无关血缘——炸薯饼、麵筋、海边的柑……《小偷家族》一些吃的印记〉

王乐仪:〈微弱之爱:《小偷家族》〉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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